那赫马特睁开眼,胡乱扯掉脸上积灰的布条,大口呼吸着墓穴里古老的空气——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其实只是大张着嘴,压根儿就没在呼吸。他把手伸向前胸和小腹,结果发现,他胸腔里的心脏没有半丝动静,而腹部则由于失去脏器而凹陷。曾经他的血肉犹如刚摘下的葡萄般鲜活,现在却已因脱水变得皱缩,干瘪的皮肤同香料一起包裹着他的骨头,每个骨节都几乎清晰可见。
他扯掉身上缠得像蛇似的布条,起身翻出棺材,用宝石做的眼睛四处搜寻,隐隐约约能看见陪葬品们的轮廓,接着从中摸出一面铜镜,拭去上边的沙土——尽管它略微有些锈蚀,但其表面依然光洁如新——他伸手招来一片灵光,照亮了墓室,也照亮了他那张骇人的脸。
“呜……?”
那赫马特早有心理准备,他发现自己实际上看起来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恐怖,甚至觉得自己还挺眉清目秀的——至少对于一具尸体来说是这样。骷髅架子,但是贴满了陈年肉干,所幸防腐措施还不错。当然,这不代表他会对这副面貌有多满意——除了一些走火入魔的死灵法师,任谁变成这样的东西都不会欣喜的。
可是,一位本该浴火的不死鸟怎么能以这样的姿态复生?奈拉佩斯特大人见了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嫌弃这个干干巴巴的木乃伊呢?很快,在他确切意识到自己的情况之后,一大堆疑问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争抢着挤占他那颗本就糊里糊涂的脑子。他摇摇头,在心里默念阿牧奇的咒语,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这颗烂脑袋里丢出去。
行吧,我倒确实已经随狄勒去了许久了。而且,这个结局对一个‘叛徒’来说也还不赖。尽管他这样自我安慰,但还是不愿意去捡起镜子再仔细检查一番自己的仪容——他以前那张漂亮的脸,是能让奈拉佩斯特大人都愿意夸上几句的,至于现在,他可没脸再这样说了。同样地,他也不敢去打开墓室里摆成一列的四个陶罐:他的内脏混着没药枝在那里边相亲相爱了不知道多少个世纪。奥甘在上,最好不要因为那见鬼的好奇心去看它们一眼。不,千万不要。
他拎起那团刚被他拆下来的亚麻布,嫌弃地抖抖上边的灰,重新把它们披在身上以遮体,又往身上挂了些首饰,好让自己没那么难看——实际上,这让他看起来更诡异了。这位挂破布的晾衣杆先生在陪葬品中摸出十几枚鹰纹金哈伦,揣在身上以备后用,又拄着曾经奈拉佩斯特法老赐给他的青金石长杖,向一扇刻有送葬船与莲花的拱门走去。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从脚跟涌上来,让他觉得自己走起路来不像是在沙石路上,而更像是在其上飘动。
一路上,除了偶尔冒出的死老鼠和蛇以外,没有任何和生命沾边的东西,也没有人走过的痕迹。就连盗墓贼也嫌弃我这可怜的坟头。他这样想。但换个角度来看,奈拉佩斯特大人至少允许这个被砍了脑袋的“罪人”被做成木乃伊,还愿意给所谓“比西斯的叛徒”建造这样的墓穴……也许,她的确是还念想着这位特扎提的。是的,一定是这样,奈拉佩斯特大人的心里曾有她身后那片影子的一席之地……不,等等,这不对,停下来,别再胡思乱想了,奈拉佩斯特正是讨厌你这一点,那赫马特,你该长点记性了。他用力揉揉枯草似的头发和耳羽,继续艰难地撑起长杖,向前迈开步子。
这墓穴说不上大,因为那赫马特还没走过几段台阶就已经触及那扇沉重的墓门。冥神与他那黑猫模样的使者侧立在出口两边,而门上摹绘了世界诞生于无序沙尘之中的故事。那赫马特凑上石门间的缝隙,能依稀看见暖融融的光从一个缺口投来,但被厚厚的石门截在半路,未能照进墓穴中——是阳光。
“白日啊!”如果他能正常发声,一定会这样大叫着感叹一句,可惜他那干枯的嗓子不允许他这样做。
幸运的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能说话。那赫马特尝试引导体内的魔力流动,让它们模拟出近似说话的声音。“我赞颂您,提夏,破坏与消亡的主人…”尽管他的声音并不清晰,甚至可以说是一团噪音,但对于唤起神力而言已经足够了。他向后退两步,抬手指向面前的石门,接着颂唱:
“来自遥远之地的狩猎者,我向您借取三支箭矢。其一将如雷鸣,击碎磐石,洞开前路,无所阻挡……”
一道迅疾如游隼的闪光自墓穴深处而来,直直刺向墓门。那赫马特还未来得及看清,原先矗立于他面前的巨石便已然碎裂、崩解成尘土,随风消散,一如从未存在于那里过一般。
神明依旧在眷顾他。
那赫马特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每一处都浸染上桑斯神圣的光辉。那些温热的、他生前无比熟悉而崇拜的阳光笼罩着他脱水的躯壳,可光芒不似曾经那样亲近他的信众,只令他浑身发麻,像有无数条毒虫在他身上啃噬。桑斯对已故之人可不仁慈。他确认自己的身体里还塞着足够量的香料,抬起头,用宝石切割成的眼直视骄阳,发现——天上此时的太阳和他曾见过的那枚有些不一样。啃噬他的身体的无疑是桑斯的力量,白日表面上也与他那时没有不同,但是,里边总像是掺杂了些不该存在于阳光中的东西,也许是其他神明的神力,或者……
别再纠结这个了,从我被扔进墓穴里到现在可过了不知道多久呢,众神之间有些小变化再正常不过了。在被烤成鸡肉干之前,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更好。他伸手整理自己身上的烂布条,好让他们堆叠得没那么杂乱——这没什么实际意义,只是出于一种莫名的仪式感——接着面向太阳那方,躬身跪下,俯下身去亲吻滚烫的沙地,吟诵道:
“身披无暇白衣的女战士,我向您借取三支箭矢……其二将如烈阳,烧却我身,重塑血肉,再被新羽……”
在耗尽魔力吐出最后一个音节的那一刹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簇无形的力量贯穿。从他爬出棺材开始到现在,他还未有过如此清晰的痛觉。炽热的火涌进他身体的每一处,将每一处皮肉都用烈焰洗濯,又将香料熔成他的脏器。他的血液再度涌流,心脏跳动,皮肉也不再干瘪。他从灰塑就的卵壳中蜕出,张开身后新生出的羽翼,抖落身上的余烬,如他此前的任何一次复生一样。
“苏生的感觉真不好受……呜?”在他揉着酸痛的翅膀低声嘟囔时,他忽然意识到——此时他正如同一个活人那样说话。
能用喉咙发出声音是多么令人欣喜!这是个好兆头。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体的每一处:血肉饱满,爪子锋利,头发干净又柔软,羽毛结实而无瑕,如同他刚被奈拉佩斯特任命为特扎提的那一刻一样。然而,在他确定太阳行进的方向、张开翅膀循着阳光那方飞去时,那双宽大的羽翼仅是扑棱几声,接着就将他重重地扯到地上。
哦,对,我已经……有多久没进食过了?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朝一旁啐一口唾沫,把嘴里的沙子吐出去,揉揉被阳光照得昏沉的眼睛,朝四周张望。只瞧见,远方沙丘后隐约现出的几片浅而略有些发白的绿,掩映着其间泛起的光点——是绿洲!生命的摇篮,米提里尔莎的温柔臂弯,或者……一片蜃景。
不过,它与太阳的方向偏不了太远,赌上一把未尝不可。
他将视线钉在远方若隐若现的光点上,也顾不上自己空空的胃肠,竭力把自己往前拖。不像是肉体载着灵魂前行,更像是一个不甘的灵魂正在拽着一具不争气的肉体。他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久,白日已经行至何处,他的影子又转到了何方。沙丘那头的浅绿色,一会儿像是永远也追不上,一会儿却又忽地拉近了。他的双腿机械地朝前走,无休无止,直到他赤裸的双足终于从沙子踏上干枯的草叶,跨过湿润的绿地。于是,他终于支撑不住自己,就此倒下,任身体被清澈的湖水漫过。
湖水的冰冷令他那颗被阳光照得炽热、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一股脑儿涌进鼻腔的水把他呛得不轻。他慌忙翻身坐起,顾不上嗓子的疼痛,接连数次颤颤悠悠地捧起湖水,灌进自己干渴的喉咙。
“咳……米提里尔莎的恩赐……”他在心底默念几句感谢生命之母的话,退回绿地边坐着,甩甩头发和脸上的水,揉一把眼睛,抬头朝远方瞧,却被太阳附近高耸的巨物与烟云惊吓到差点再次一头栽进水中。我怕是已经热到出现幻觉了。他心想。于是,他又撩起些水来往脑袋上浇,好给自己降降温,冷静下来。
好的,好的,现在我清醒得很,让我再瞧一眼……他抹掉眼边挂着的水珠,再次抬起眼,往刚才的方向眺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这座城市就在他的眼前,直到他仔细看清楚,才发觉那些巨人们脚下的土地离这片绿洲仍然遥远。城市的上端藏在浓密的烟雾与云中,不仅仅是白与灰,有些甚至还呈现出了的色彩。高楼大厦之间像是被丝绳——穿梭于城市各处的道路——绑在了一起。许多大大小小如鸟雀似的东西于城市间进出,还有身侧长着蝠翼的鲸鱼在云中穿行。甘瓦河的色泽与他印象中的完全不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棕色,但依旧翻涌着碎而细密的光芒。那些曾令每个比西斯人无比骄傲的、古代城市的遗存,在这群雾之巨人的脚下竟是如此渺小,仅仅是高丘下的一枚小小石子。
拉提努,就算它与那赫马特悠久的记忆中大不相同,但他依旧能够确定,那就是比西斯的源点、他诞生与死亡的地方——沙漠大都拉提努。
一种莫名的情感驱使着他回到那里。他本能地尝试向前飞去,却又一次被无情的重力拉了下来。此时,他才重新意识到——他从离开墓穴到现在,没有吃过哪怕半点儿东西。这片绿洲里倒是有几棵枣椰树,可惜它们生得太高,而那赫马特此时又无力飞上去,好摘下它们甜滋滋的果实。地面上则更干净些,除了稀疏长在湖边的纸莎草,几乎没有任何可以食用的东西——他希望自己最后不要饿到只能去啃莎草根。
或许是他运气好,又或者是当真有神明眷顾,在咽下去三株莎草后,他终于等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猎物——一条不到四腕尺长的晶壳岩蟒。尽管在野外听到蛇吐信子的声音称不上一件好事,但对于饥肠辘辘的那赫马特来说,这正是大漠赐予他的一顿美餐。哪怕是它鳞片中夹杂着的魔晶片,看起来也是无比诱人。
它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在眼前这个人眼中究竟算是什么样的东西,把自己当成了猎手,大张着嘴,仅在一瞬就向那赫马特窜去。他倒是不紧不慢,只轻轻一转,便让岩蟒扑了个空,只咬掉几根羽毛。
讨人厌的生物。他在心里暗骂一句,小心地避开蛇头,边与它周旋,边逐步绕向蛇尾。岩蟒盘曲的身体不停地在草叶间蜿蜒,鳞片闪着不详的光。它时不时扭身袭向这个饥饿的不死鸟,却总是以摔到掺着沙土的杂草里告终。瞧准了一个时机,那赫马特伸手拎起蛇尾,猛地向上扯,同时又令被沙子磨砺得渗血的双足现出不死鸟最本真的模样,将一只利爪恶狠狠地踩上它的心脏,另一只则刺进它的头颅,接着便将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又卯足了劲儿跺了好几下,直到它粉红色的肉翻出来。不错的晚餐,一条蛇该有的下场就是这样。
在拧断其脊椎后,那赫马特将蛇提起来,端详一会儿它华丽的表皮,拨一拨、扯一扯鳞片间的魔晶。还未来得及将它仔细瞧个完整,却不知是何处触动了他那记忆中最令他厌恶的部分,他只觉得周身被一阵恶寒侵扰。花纹和她的家养怪物真像,邪秽的玩意儿。随后,他嫌恶地把蛇扔回地上,用锋利的爪尖一溜地划开它的腹部,割下内脏并丢弃,动作粗暴得略显病态——他的心思早就不在这条蛇本身上,而是飘到更久远的恩怨上去了。不知好歹的东西,冒犯特扎提的野兽,连冥河都容不下的弃子,只配有最彻底的死亡……
那条大蛇,那条丑陋不堪的长骨头怪物,一个被打扮得精致漂亮的花瓶,除了供奈拉佩斯特大人取乐以外什么用处都没有。它本来应该被踩在不死鸟的爪子底下,被剥去外皮、被撕开血肉,怎么能被允许进到法老的宫殿里来?他紧咬着牙齿,利爪将那条蛇抓挠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再扯断它的骨头,仿佛是把这条无辜的蛇当成了他那可憎的“对手”来报复。奈拉佩斯特甚至给它取了名字,甚至把它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看,称它为——不可能,那种事压根不存在,我肯定是记错了。
让它变成“人”的是谁?噢,我想起来了,从北方来的“大法师”,一身白袍子、浅色头发的罗瓦利亚人,带着他的下仆和一个天神的抄写员来这儿。倘若这位魔法师没去“大发善心”帮那条蛇,它就只会是奈拉佩斯特的小宠物,同她的猫咪、猎犬和小狮子没什么两样。他尝试将蛇骨从它猩红的血肉里完全剥出来,再一节节地掰断。他自称是神子的化身,神圣秩序的使徒,靠着些花言巧语和魔法把戏就让我信了他的话去和罗瓦利亚人搭上线,妄想着什么“和平”。结果呢?战争还是爆发了,奈拉佩斯特大人——她被她那些“忠诚”的官吏蒙骗了——说我是叛徒,是拉万尼斯的走狗,然后下令砍了我的脑袋。为何连我的解释都不愿意听呢?您甚至不来问问我,就听信了那帮无能的、满心嫉妒的官吏。真可怜,真可悲,我愚蠢的奈拉佩斯特大人,您究竟把我为您献出的一切当成什么了?一捧随处可以捞起来的沙土?
如果不是我一心一意辅佐您,您的比西斯会像那样繁荣昌盛?您一统比西斯的伟业,其中没有我的功劳吗?您下令修建的无数奇观,又有哪个不是我一手操办?如果不是我,您真的能让您的子民们安安稳稳度过那场天灾?奈拉佩斯特大人,您恐怕当真以为自己是摩亚的孩子,觉得自己如神子那样有着无与伦比的大能,挥一挥手说一句话就能治理好比西斯。他的眼睛出神地盯着着天上盘旋的小鹰,扇扇身后那一双燃着火却不留半丝烧痕的洁白羽翼。不,您才不是什么神明化身呢,我伟大的法老陛下,您是那瓶毒死帕涅二世的毒药,是杜撰神谕的欺瞒者,是魔法师的阴谋诡计,是得位不正的篡权者……我帮您把这些都瞒下来了,天穹底下没有一个比西斯人知道这件事,可您一句感谢也没有……
当他意识到不对、从仇恨中忽地抽身出来时,他的双手正已经捏着方才见到的那只小鹰。它用一双无辜的圆眼睛望着他,浑身发抖,虚弱地轻叫几声。不,不,这不对……瞧瞧它,多么可爱的孩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得不禁惊叫一声,松开双手,将它们缩回身侧。小鹰慌乱地扑棱翅膀,晕头转向了好一会儿,向着远处飞远了。那赫马特定定神,拾起地上那团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是蛇的东西,在湖水里洗净——他默默向米提里尔莎发誓,如果不是此时他实在是饥饿难耐,他一定不会“用这种东西的血亵渎神圣的湖水”——并捡起地上落下的几根羽毛,顺着羽轴吹几口气,便升起一团火来,勉强将蛇肉烤熟到能够下咽的地步。他边撕咬着毫无滋味的肉,边望着远方快要挨上地平线的红日。我刚才怎么会如此有失体面?他这样问自己。奈拉佩斯特不会喜欢善妒的人……天哪,我怎么会因为一条普普通通的岩蟒大发脾气,甚至怨恨起奈拉佩斯特和那位白袍的恩人来?那赫马特,贤明、宽容而忠诚的大特扎提,你当真那样怨恨那条大蛇吗?你为何要对每个贴近她的东西都如此不满?
是的,她华美的宫殿里有上百个绰约的姑娘或俊美的男人等候着侍寝,可那又如何?他们只是可有可无的摆件,有许多人甚至连她的寝宫都未曾去过,换成谁对她都无所谓。那赫马特这样想。而我是奈拉佩斯特唯一的特扎提,没有人能取而代之。
那赫马特把蛇肉啃食殆尽,洗去嘴角的残渣,收起对于一位谦逊不死鸟来讲太过炫耀的利爪,飞上矗立的枣椰树,展开宽阔的双翼,一跃而起,乘着奇拿神送来的风,向远处的城市翱翔而去,直到他被弥漫的烟雾与蒸汽包围、被无数高耸林立的奇观裹挟着前行。他最终停在一栋由雕像与巨型廊柱所撑起的高大“神庙”的顶上暂时歇息,俯瞰前方宽阔的广场、交织的道路,以及在路上飞驰的、带轮子冒蒸汽的机械,还有许多穿着怪异服饰的行人。远方能瞧见一排又一排正在冒烟的圆柱样的高塔,还有无数被高低错落的拱桥与飞行航道连接起来的壮观建筑……他贪婪地用目光捕捉着这座它不熟悉的故乡的一切,所有的新奇事物都令他欣喜而骄傲,除了——城中心那尊巨大的法老雕像,描摹的并非那赫马特所知的、包括奈拉佩斯特在内的任何一位君主。那赫马特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他所侍奉的那位不死的女王不再执掌这片伟大的土地了。
不过,提夏仍留给他一支箭矢。
他会小心使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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